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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今日何如(1 / 3)

邺城·东柏堂

内殿的烛火被晚风撩得轻颤,明明灭灭,燃得满室皆是孤寂。

元玉仪端坐桌旁,一身浅紫绫罗襦裙,裙摆上金线绣就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。这紫,是高澄偏爱的颜色,是她特意换上,满心欢喜等他赴约的模样。桌上的佳肴早已凉透,更漏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心头,将漫漫长夜拉得无尽漫长。

小腹隐隐坠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指节因为一直攥着衣袖而泛白。她松开手,将掌心贴在小腹上,隔着衣料感受那股闷闷的凉意。高澄昨夜得知她月信来临,没有面露嫌弃,反倒叮嘱厨房备上热枣姜汤,夜里抱着她说了好些话。那份暖意让她始料未及。他每晚都来,她习惯了。今夜是头一个例外。

是他朝务缠身,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。她不知道。她只往最怕的那个方向去想——因为自己来了月信不能侍寝,所以他就走了。这念头一冒出来便扎进心口,拔不出来,越碰越深。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在嫉妒。嫉妒那些可以侍寝的夜晚,嫉妒那些不用喝枣姜汤的日子,甚至嫉妒那些只住了一两天的女人——至少她们被带走时,不是因为身体不争气。这念头让她恶心,恶心得想吐。

她猛地攥紧衣袖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演得游刃有余,每次他说“安分守己”时她都在心里冷笑。可此刻独自坐在凉透的饭菜前,为一个男人的不来而心乱如麻,她才忽然发现——她早就在自欺欺人。他不在的这间屋子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它在变冷。

她猛地攥紧衣袖,站起身来。

“备弓。”

侍女被她骤然的厉喝吓得手一抖,参汤险些洒出:“公主,夜深露重,您这是要做什么啊?”

“练箭。”元玉仪眼底燃着不服输的火。他说过,等她箭术练熟,便带她去晋阳打猎。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约定。她要把箭练好,练好了,她就能跟他去晋阳。

她快步冲入庭院。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廊下烛火斜斜洒入,照亮那张搁在石台上的玉胎弓——是他特意为她量身打造的,弓身温润莹白,缀着细碎银饰。她攥起弓,搭上箭矢,深吸一口气试着发力拉弦。

玉弓沉重,她指尖泛白,胳膊绷得发酸才拉开半分,稍一松力弓弦便弹了回去,震得掌心发麻。

她咬着唇歇了片刻,再次攥紧弓身使出浑身力气往后拉。手臂抖得厉害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,脸颊憋得通红。恍惚间,他的身影浮现在脑海。

那日他也是在这院中,从身后轻轻环住她,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拉弓瞄准,温热气息拂过耳畔。她记得他手把手教她时,虎口的薄茧蹭过她手背的触感。然后她想到——他是不是也这样教过别人。

手一抖,第一箭脱靶飞出,狠狠扎进旁边的树干,箭尾兀自颤动。

她盯着那支箭,胸口起伏。然后重新搭箭,拉弓。她将眼前靶心狠狠幻化成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,那些被送走的、被赶走的、那些只住了一两天的。

她把所有不甘、委屈、嫉妒都凝在箭矢上。这一箭势如流星,稳稳扎进靶心,震颤有声。

她不肯停歇,一次又一次搭箭、拉弓、射出。手臂早已酸胀不堪,指尖被弓弦勒得发红发疼,胳膊抖得几乎握不住弓,每拉一次都牵扯着肌肉泛着钝痛。

一旁值守的亲卫看得心惊,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:“公主,夜深了,再练下去怕是要伤着自己。”

“谁让你多嘴的!”元玉仪猛地转头,眼神冰冷如刀。亲卫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垂首噤声。

她环顾四周,才发觉院中亲卫早已围站了一圈。他们手持长矛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鄙夷,没有轻蔑,只是一种安静的观察。他们在东柏堂站了太久,见过太多女人被带进来,又送出去。他们知道结局。他们只是在等她的结局。

她握着弓身,站在原地。秋风从背后灌进来,吹得她后背发凉。她没有再吼第二句,只是冷着脸重新搭箭,拉弓,射出。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,手掌被勒得刺痛发麻,连攥弓都费力,她才堪堪停手,扶着弓身微微喘息。紫裙被秋风打湿,满院只剩她急促的呼吸与烛火摇曳的声响。

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是眼角逼出了一点涩意。她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,直起身。路过那支扎在树干上的箭时,她停了一步,伸手把它拔下来,丢回箭囊里。

她把弓放回石台,然后看着那把弓,看了很久。

她本就是暴烈又骄傲的人。那些柔、媚、乖、顺,全是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皮。如今他不来,她便不装了。她不需要再对谁笑,不需要再演一个温顺懂事的宠妾。

她只想把箭靶射穿。可她看着那把弓,忽然不确定了。不装之后,他还愿不愿意留她。她不知道。

她转身往回走,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

门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秋风卷着枯叶,一片一片扫过台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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